0

此时,我琢磨起一道数学题的解法:
关于A厂和B厂分别应当造几台电脑,应当分别
送往C市和D城几台。我的答案
如此沉默:关于白鹭正在死去的
性欲,终于填满了问题的沟壑。我看着
所有的中心都在被重新打磨、抛光,
而这些相似的特征更多是趋同进化的结果。

1

离开伊斯坦布尔之后,他彻底绝望了。
引擎在脚下转动,它如此转动已有多久了?
从库门到本浪岛,这应是一架勤恳的小艇,
载满了那么多白舍尔不认识的人,终日往返着。
终日蔚蓝色的海,滚烫地闪烁,他几乎都快忘干净了。
有人叫卖着热内达群岛的旅行团,有人张望,
有人扶着栏杆,朝海里哇哇地往下吐。

2

杰夫还在南洛杉矶经营他的农场。今年夏天
炎热而干燥,洋流夺走了他最后一滴汗水——
这让他感到很欣慰。他计划秋天去帕拉卡山区北部
和他的朋友们露营。听说十月有流星雨经过,
他早早地备好了开天窗的帐篷,先支在漆红顶的谷仓里。
这让他想起小时候那次音乐节。穿过马特谷的小溪和麦田,
那个捏着草杆游荡的下午,他遇见过一个卷发的男孩。

3

他们蓄着胡须,溜达在东海岸贫瘠的沙滩上:
岩石和杂草丛生,宽轮胎的自行车也寸步难行。
腿很快就走酸了。光是打开一瓶“红月”啤酒
就好像已喝醉——他们斜靠蓝色露营椅,
肚腩和松弛的大臂拥着。太阳刚刚落山,正好
的阴影,在布莱尔的两颊融成浅紫色。海浪
无法更向西了,涌进他们风声鹤唳的耳朵里。

4

回到母语的日子里,他有些无所适从,只是
每天望着威海满是褶皱的、短暂的岸线。
他想到五颜六色的太阳伞、过曝的白沙滩
和那些满溢得近乎凝固的肉体,想到松木、
农场和铺着绒草的土坡。想到的尽是失去
形状的事物,想到红色和蓝色。他想和那位
晨泳的老头一样,温顺地埋进丰盈的霞光里。

5

她再也受不了西雅图的雨水了。蓄积的
日子里,咖啡豆一天比一天更深。她想到那些
有着浓黑胡子的精算师、医生,他们姓“德席尔瓦”、
“洛佩斯”,或者只是让她写“罗德里戈”。更多的人
来不及把他们的工作或姓名说明白,就要去候机了。
她希望那些飞机有一天也能捎她一程,好让她
从上方看一次多佛的云彩,如同抚弄童年的绵羊。

6

夜里,照镜子会入迷的。他搞清楚了自己身上每一处
明显或不明显的胎记和伤疤,一定要轻抚。
就像耐心地和那些说法语的人交流,要把每一个音节
吐露得像珍珠一样。罗格当然去过边境,连续的荒芜
让他想起娜尔卡湖——他们穿着深紫色摇粒绒外套,
阴刻在发灰的胶片里。伊万、伊万、伊万——他当然
没忘记那把不再用的镰刀,曾迟钝地划开他整个手掌。

7

“这里的人用螃蟹做赛螃蟹。他们大多不小心
结婚了,独自居住,懒得戴戒指。今年的夏天
来得很早,我去明山的巴什家里吃过一次。
配上一些啤酒和乡村音乐,你很难不同情他们,
但实在也没有资格。”花了一个月这张明信片才寄到,
读起来却如同赤裸,菲妮按停榨汁机时脸都红了,
她像演话剧一样擦擦手,把候赛藏在一方抽屉里。

8

人民医院消化内科病床窗外,梅雨、洪水、电磁波
和居民区的屋顶有着同样的灰褐色。连绵的太阳能热水器
像肮脏的积雪仍然挂着。它们有微微发热的、
复活般的声音,成群的飞蛾扑腾到马辉的脑后。
他还可以承受归乡之苦,只是顾忌拥挤的乡野间
正在死去的神,顾忌“杀猪般沉默的注视”,顾忌
大酒店里的粉色气球、三夹板和座套上烟头烫出的洞。

9

跑步的时候,他会忘了自己围绕的中心,
全神贯注在跑到这条路的尽头。穿过高低起伏的
石板路,穿过荒芜的郊区五星级酒店。穿过一股
正被塑形的敏锐,穿过因没有热身而隐隐作痛的脚踝。
他感到世间一切如散步的人群,反而离他远去了。
他差点因工地散落的沙土摔倒。想起青岛的夏天
和今早才读完的小说,他说,去他妈的博尔赫斯。

10

艾德聊到他的新专辑,像一位病入膏肓的老人。
他以为自己早就懂了年轻时撒过的谎,懂了体内
迷途的神经因衰弱所造成的畸形,懂了那句咒语,
懂了沉默的水雾意外怀下的身孕。他还要去爬山、
潜水,偶尔健身、时常做一位摇滚明星。他的时间
宽广,足以容纳下那句漫长而耻辱的咒语,容纳下
足量氧化剂,使他的二十七岁在跨行反复中善终。

11

屏幕前正在接受死讯的中年人。漫长的迁徙:从农场
到冷峻的中东部平原,他总是在失去,失去
拉斯维加斯,失去湖水的温度。一些几乎沉默的名字
正缓缓步行:杰克与约翰,苹果与月光,造物者的
印记,伍德福德与田纳西。这一切都正变成一种
近乎奢侈般的红褐色,而癌症浓稠的阴影
正从屏幕上流过,使他至死都怀着对河流与山脉的恐惧。

12

“首先是一种触觉。”不,首先是你能记住。
“好吧,如果你起的够早——就可以安静地出发。
此时会很冷,多穿两件也是不管用的。”只有
喝酒管用?“只有喝酒管用。然后你会看到
东方正在日出,有一整片平静的大海
等待着对折。”我该写点什么,或者拍两张照片。
“你什么都不做,只是看着风筝在对岸降落。”